像素围城

跑起来

【smoke/mute】莫比乌斯环

是伽 @滴滴歼星舰 的仿生人AU

最终还是抢在暑期补课开始之前完成了

极端妄想和智障 谨慎食用

里面所有涉及学科知识的内容都是我瞎编的,别信

原设定看这里

————————————————————————————————————————————————

01.

有一次詹姆斯向马克介绍实验室里他私人的小收藏,一些被裹在松脂里的闪亮甲虫,一些拥有复杂化学式的药剂,一些自制的剪贴簿——詹姆斯用圆珠笔当着他的面在演算纸的空白处精细地画了一棵白桦,让马克惊讶地盯着它看了很久——和一些培养植物。以上这些东西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他的柜子里,和乱七八糟的实验台,干净得就像新的一样的试剂瓶形成微妙的鲜明对比。

他说,马克,这些都和你一样是我珍贵的宝贝。说的时候他的声音有意无意地下降,显得整句话又轻又缓,于是马克判断那是一句有点儿私人意思的笑话。詹姆斯,他感觉到了无奈,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男人适时地住口,转而将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收藏品之间。马克审视地将整个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全看了一遍,最后才发现最顶上有一个白色的塑料瓶。它没有标签,挤在几盒菌类边上不太显眼,但是他还是看到了。

詹姆斯,那是什么?那个白色的小瓶子。他指给男人看。哦,那是一种内部还在实验的药,老家伙给我的,让我测试一下它的一些性质,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詹姆斯回答他。白色的药丸,看起来有点儿像糖球,在水里会变成粉末,但是没法迅速溶解,要是谁吃了它,那玩意儿得到胃里才能完全溶解到能被人体吸收的程度。

他伸手把那个小瓶子拿下来塞到他手心里。反正你过会儿还要去跟他汇报的,帮我给他带过去吧,我怎么会把它放这儿呢。

马克轻轻摇晃瓶子,根据药丸滚动的响声判断里面只剩几颗了。他点点头,把那个小瓶子攥在手里一直到走出詹姆斯的实验室。男人的目光贴了胶水似的粘在他背上,这一点他相当清楚,几乎可以在脑子里模拟出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奇异地流露出光彩的样子。然而他的想象仅能到达这里,只有詹姆斯的眼睛,除此之外的其他部分都格式化般一片空白。

他走进麦克·贝克的办公室,把药瓶放在桌子上磕出一声轻响。詹姆斯叫我带给你,他说你以前把这个药给他让他做测试。他说,看见老兵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思索的表情,可能是在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人类的记忆力通常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下降,不过最后他还是想起来了。于是他拿起药瓶揭开盖子,当着马克的面把药丸全部倒出来,白色的药丸在桌面上滚动四散,被麦克年老的手聚拢到一起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哦,那还是去年五月份的时候。老兵说,还剩三颗……这里面最开始应该有六颗。他好像忘记了马克的存在和他平静的目光,又或者把他当成了谢默思或者别的什么人。这些只是试验品,据那帮科学疯子说比LSD效果更彻底,副作用则小很多,能完全把人的大脑洗成一张白纸。

就像格式化。马克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他努力挺直脊背,目光却不可控地落在那些药丸上——只一颗就能让人抛弃自己的所有记忆,接受任何稍加心理暗示的灌输,重新构建自己的脑子。

是的,就像格式化。麦克根本没有抬头看他,你今天晚到了十分钟,为什么?

詹姆斯带着我去看他的私人收藏。马克回答道,麦克好像猜到了他会这么说,露出玩味的眼神。他说了什么吗?

他开了个玩笑,说我和他的收藏一样珍贵。马克把只有詹姆斯才能毫无顾忌说出的对他的称呼咽下去,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否太令人生疑。在面对一名士兵,尤其是接近六十岁仍在服役的老兵时,最好别想着耍什么花招。这是连他都清楚的隐性规矩。

麦克显然没把他的转述放在心上。詹姆斯要是高兴,对着奥利弗他都能说出这样的话。他说,还有别的什么表现吗?

马克努力把自己想象出来的詹姆斯的绿眼睛从意识中抹去。没有,先生。他竭力克制,希望自己没有露出一点儿麦克可能察觉到的迹象。老兵应该是没有察觉到,他把话题转移到了基地,需要完善的防御系统和经费上。那些把钱往自己腰包里装的政客,他厌恶地皱起眉头,好吧,你可以走了,马克。

他从麦克的办公室里出来,在走廊上又碰见了詹姆斯。老头子有说什么吗?男人拎着一个不透明的文件袋在手里晃荡着,绿色的眼珠似乎在散发光辉——不可能的,那是他准备开玩笑的前兆。马克摇头,予以他的疑问和自己的想法双方面的否定。

哦,那就好。詹姆斯似乎还想说点儿什么,但是最终把话咽了回去。技术部那边在找你。他说。

结果马克接下来的两整周都因为系统的维修而忙得焦头烂额——这么形容或许不太恰当,但是他几乎就在机房里一直待到维修结束。和他一起的人类程序员们在连续熬夜五天之后几乎全部阵亡,马克听见他们有人私下里表达了对他的赞赏——仿生人的机能就是如此完善,他们说——他沉默着走过一排排主机,数据流在他脑子里闪烁跳动。

02.

他看着詹姆斯伸出手把他拉起来,你刚才是走神了吗?男人有点儿疑惑地在通讯频道那一端发问,好像他是在监控器里看到的一样。

马克突然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一场演习里,在放倒了进攻方两个人之后被狙击手爆头。他眨了眨眼睛,对不起。他说,我刚才有很久没有肢体反应吗?

不,就一会儿,詹姆斯这么说,眼神透过防毒面具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透出一种疑惑意味的关心。你是不是在流血?

可能。马克回答说,其实他自己清楚他的确流血了,不过蓝色的钛质血流进眼睛里并不影响电子视觉,所以他直到演习结束之后站在更衣室的镜子面前才想到找点儿什么擦一下。

你看起来很差。詹姆斯把防毒面具从头上摘下来,就算是电脑,长时间运算也会造成过热的。你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不,我并不只是一台电脑,詹姆斯。马克这么回答说,拢了一捧水泼到脸上。他的血液被稀释后顺着指缝滴下来在水池里,颜色看起来就像是基地外面草地上夏天开的一种花。

而詹姆斯就拿着自己的面具,靠在墙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嘿,马克。他说,你下午有时间吗?

什么事?他把脸闷在手掌里揉搓,如此反复几次,直到镜子里倒映出青年苍白干净的面孔,他蓝色的血在白色瓷砖上滴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我缺一个助手。他听见男人回答说,还补充道奥利弗和廖都没时间。于是马克想起来他从来念不清楚中国人的名字,干脆直接喊姓氏好显得正式一些,想到关于詹姆斯的这一点使他感觉自己仿佛从莫名其妙的半空中落回到地面上。而詹姆斯还站在他身边,等待着他的回答。

好啊。他用袖子抹了一下脸,抬起头来再一次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下午他们在实验室里,当马克套上白大褂的时候詹姆斯同时也递过来一双手套。我不需要戴手套,我已经消毒过了,马克说。

这是规矩。詹姆斯只是这么说,你要我帮你戴吗?马克立刻拒绝了,他把它们往手上套的时候感觉到皮肤被扯紧,另一边詹姆斯已经打开了试剂瓶。记得戴口罩,马克。他说,我不希望你因为吸入某些气体而被腐蚀什么零件。

他张了张嘴没能把反驳的话说出来。按照男人的指示拧开小塑料瓶的盖子,他看着里面的棕色药片犹豫了一会儿。取多少?他问。

两份够了。詹姆斯回答他。马克突然紧张起来,他想起在麦克桌上滚动的药丸,还剩三颗。它们被衰老的手聚拢起来,老兵可能不知道实验室用量是多少,但是总会有人知道的,比如那些内部科学家们,或者清楚詹姆斯实验习惯的他的同事们。

马克?你是不是在走神?詹姆斯的声音把他引回这个世界,男人的目光平静地停在他脸上,而后他在灯光下邪气地微笑起来。你的确需要休息。他说。

我并不是人类,詹姆斯,我不需要休息。他在心里这么想,但是由于不确定这是否是男人又一个玩笑而没有出口否认。他直到结束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就算詹姆斯打趣说想抽一管他的血化验也没做出反应。你肯定是累了,马克。男人忧虑地帮助他把手套脱掉,按在他手背上的人类温暖的皮肤下是汩汩流动的猩红血液。

离开实验室后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块琥珀。里面是一只金龟子,大概是去年詹姆斯送给他的礼物。

对,是圣诞节礼物,他想起来自己拆开礼物盒的时候惊讶的脸,附带着其他的回忆,比如不怎么愉快的酒会——大部分人都喝醉了而他尴尬地站在边上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和圣诞钟声到来时突然安静下来的所有人。

而那个时候他悄悄从大厅里溜出去,在走廊上透过窗口看见外面的夜空晴朗得令人生疑,而他的记忆到这里就归于终结,只剩下空白的沉默无声。马克在回忆中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把那块琥珀重新放回到抽屉里去。

03.

走进实验室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詹姆斯睡着了,男人疲倦地趴在桌面上,直到马克走到身边来拍他肩膀才猝然惊醒。

我做了个梦。詹姆斯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这么对他说,而后紧接着才想起来解释。哦,抱歉,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是的。他回答说。麦克让我来催你的实验报告。

詹姆斯拉开抽屉,在里面摸索一阵抽出来一个文件夹递给他。我梦见自己躺在基地外面的草地上,男人说,然后你走了过来,对我说……

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梦源自于现实。他漠不关心地回答说,可能是你曾经偷懒,然后被我抓到了。

不,你跟我说……我想不起来了。詹姆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我什么时候偷过懒被你抓到了?

是你的大脑想让你偷懒。他拿起文件夹。而且你刚才就偷懒被我抓到了。

那不算数。男人抗议说。我最近一直很困。

那么我爱莫能助。他说。你得调整你自己的生物钟。

那好吧。詹姆斯看起来似乎被他说服了。但是他脸上仍然隐约浮动着迷惑的神色,随后又想起来什么一样开玩笑,你下次过来的时候介意让我取点血吗?

同一个玩笑在两天之内开两次只会让你显得很无聊,詹姆斯。他听见自己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的实验室里早就有我的血样了。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男人脸上被怀疑的阴云笼罩。我没有抽过你的血,马克。他说。我不记得这件事发生过。

你只是不记得了而已,詹姆斯。他说,你去年的时候出了一次非常严重的实验事故,你忘了很多以前发生过的小事。

我可不觉得抽了你的血是一件小事。男人反驳他。

那确实是一件小事,詹姆斯。他说。我得走了,你还可以再偷一会儿懒。

回头见。他听见男人轻声说,或许我得去问问古斯塔夫的意见,然后改掉熬夜的习惯。

你早就该这样了。他说,打开门出去。

在他告诉麦克这件事的时候,老兵显得不甚关心,那么就让他做一次心理量表。他说,他还想起来别的什么了吗?

他没有说别的。马克回答说。他突然想起来寒冷的圣诞夜和窗外晴朗过分的夜空,紧接着是詹姆斯在实验室灯光下邪气的笑意。但是那记忆的闪回只有片刻,他瞟了一眼办公室的窗户,外面天空苍白,似乎刚刚下过一场雨。

04.

我的检测结果很正常。男人疲惫地告诉他,可是我仍然在做梦,而且每天都很困。

马克告诉他生物钟调整初期出现这些情况非常正常,或者说你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他问男人,后者拘束地把手揣进口袋又拿出来,我觉得应该没有。你有没有方法能提醒我一点儿什么?

有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软体发出明显的抗拒信号,但这是为什么呢?去年的时候你送给我一块琥珀,或许你看到它能想起来什么。他说,下午的时候我把它给你?

詹姆斯看起来对这件事毫无印象,他迷惑地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盯着马克看了半天。好吧,我想我最好回去睡一觉,下午在实验室见。

结果下午他走进实验室的时候詹姆斯还没来,肯定是睡过头了。马克在他的私人收藏柜子面前站住,隔着玻璃看里面的小玩意儿,他的目光从最下排一层层往上看,从那些精巧的琥珀中掠过去,突然发现一个贴着柜子边缘的便签本,它立起来藏在灯光找不到的阴影中,很难让人察觉。

他看了一眼柜子门,发现它没有上锁,可能是他忘了,也可能他觉得根本不会有人闲得没事儿想开这个柜子。

而且这样做是不道德的,詹姆斯肯定会因此而感到被冒犯。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轻轻伸出手去,打开柜子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快八点的时候詹姆斯才推开实验室的门。抱歉我来晚了。他说。马克把琥珀放在桌面上,结果却没能把它放稳,一松手那块晶莹的物体就滚落开来掉在地上。对不起。他嘟囔了一句,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递到男人手里。

詹姆斯捏着琥珀在手心里转动了几圈,最终还是还给他。不,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说。这是我什么时候送给你的?

圣诞节。他回答说。我觉得你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一点得到了詹姆斯的认同,因为我记得我是在病房里过的圣诞节。他说。随后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时候马克突然在他绿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邪气的笑意——上一次也是在这间实验室里,也许是灯光的问题 或者是他看的角度不对,总之肯定有什么出了差错。

你还能再说说别的吗?比如我是怎么出事故的?詹姆斯放轻了声音问他。如果马克接触的人再多一点,他就会明白这是人类套话的小伎俩,但是在眼下,他的软体被那个声音所迷惑,顺从地做出回答。

呃,我当时并不在场,据说一个毒气罐摔在地上,你又是实验室里最后一个撤出去的人。马克说到这里的时候毫无自觉地皱起眉头,你吸入毒气过多。

被自己的本行干翻,是吗?詹姆斯慢慢靠近他,最后几乎把脸凑过来来,他绿色眼睛里匍匐着一些马克无法揣测的东西。那么,还有别的吗,比如说我们在演习中是什么样的?

他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谈论他们共同的一个朋友,只是人称有所不同。马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观察男人的表情。呃,和现在没什么两样。他说。真的,没什么不同。

是吗?男人突然微笑起来,那我是怎么知道你是仿生人的,我猜现在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一点。你得说实话,马克,不然我会什么都想不起来的。

有一次,我帮你挡了枪。他回答道,我流了血,当时你很惊讶,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你把我扶起来靠在你身上带回去,那一整天都没有说一句话。

然后呢?男人继续提问。

然后……马克突然意识到了詹姆斯想要知道什么,他竭力板着脸,表现得像是任何一名优秀而造价昂贵的军用仿生人一样。然后我们在营地分开,任务结束后才再次碰头。他说。

不,马克,你撒谎。詹姆斯说。如果仿生人是为了适应人类的需要而被生产出来的话,现在,我需要你说实话。

我已经说了实话。他说。

那么我命令你说实话。詹姆斯坚定地说。你是军人,马克,你得服从命令。

我并不能算是人类,詹姆斯。马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结束这场谈话。如果你有什么疑问你大可以去问麦克,而不是在这里如此咄咄逼人……

你的修辞系统被构建得不错,马克。詹姆斯说,似乎是从他的脸上读到了什么,男人愣了一下,露出无奈的神情。看来你已经看过那个便签本了。他确认道。

被揭穿的感觉并不好。马克眼前立刻模拟出现了他打开那个本子时的场景。詹姆斯的笔迹潦草昏混乱,可能只有他本人才看得懂。但是马克总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的名字,它在那个便签本上几乎每一面都出现两次以上。

马克,马克,马克。我应该怎么告诉你?男人轻声说,我某一个在仿生人制造公司当工程师的朋友告诉我,由于仿生人的软体是仿造人类的情感模式所设计,所以有很多民用仿生人的软体会很容易被人类的感情所感染,有的甚至可能会表现出非常强烈的反应……比如说,爱意。为此他们为军用仿生人做了软体强化,弱化了他们受到人类情感感染的程度。

男人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是马克清楚他会说什么。受到弱化并不代表没有,只要接受的感染足够强烈,软体迟早会对这种情感做出反馈。

不,我并没有爱上你,詹姆斯。他最终难以继续绷紧自己的脸,在想象中自己此刻看起来必定狼狈至极。是你先爱上了我,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我正在保护你,努力避免让这件事再次发生。

再次发生?看来在我失忆之前我就爱上你了。詹姆斯似乎被他话里的什么东西逗笑了一下。如果我没有找到自己的便签本,你是不是还会继续这么“保护”下去?

是的。他的话脱口而出。

那么你就得承认,亲爱的,就算这种感情再微弱,你还是爱上我了。男人立刻说。而他无法对这个定论做出反驳,詹姆斯的这个假设在这样的条件下完全成立,直接指出了他一直保留在软体深处,自认为能保留到他被解体为止的细微念头。

是的。他轻声说。

詹姆斯紧紧地盯着他看,好像他脸上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一样。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告诉我,马克。他说。在失忆之前,我也得到了同样的答复吗?

不,那一个你更加谨慎。他回答说。但是还不够。詹姆斯,其实你根本没有发生实验室事故。

男人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惊愕。你说什么?马克几乎在同时就确定他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去确认。

就是你想的那样,你是军人,詹姆斯,你得服从规矩。马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努力想要往后退,他努力克制住这个动作好让自己把话说完。你忘了自己爱我,这样你才不会因为我而在行动时分心。

有那么一个瞬间,詹姆斯脸上流露出一丝让马克觉得很熟悉的神情。随即他就想起来了,在审讯恐怖分子的时候,他在监控器里看见的那些人脸上露出的就是这样的表情,但是他必须说下去。你清楚自己不应该爱上我的,詹姆斯,你不该。他之前从未感觉到说出一句话是如此艰难。

詹姆斯看着他,好像正在忍受某种刑罚。你无法了解控制有多难。他说,突然伸出手来抓住马克的肩膀。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抬起头几乎就要贴住马克的嘴唇说话。我们之前做到过这一步吗?他问。

没有。马克低下头看着他,我现在从软体那里接收到一种很奇特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可以称它为爱。詹姆斯回答他说。他抓住马克的肩膀迫使男人俯下身来,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这样的接触只有一会儿,但是马克感觉时间的流动变得极其缓慢,他突然想到了实验室里的监控探头。詹姆斯也在这个时候松开了他。在担心监控吗?男人得意地笑起来。它恰好坏了,而这次轮到我负责维修它。

你去找麦克谈过了是吗?马克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发问。

是的,就我的直觉看来,你在他面前还挺能替我撒谎的。詹姆斯轻声说,但是我当时的言辞可能有点儿太激烈了,老家伙可能意识到了什么。仿佛是为了迎合他所说的,他们同时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要是被发现你爱我,你会被替换掉吗?詹姆斯问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那么我应该做什么来改变这种结局?男人问他。马克没有回答,但是他清楚詹姆斯和他的系统计算出的解决方案想到一起去。现在没有别的路好走,这一回是他自己太冒险了,结果把詹姆斯搭了进去。

而他无力做点儿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如果詹姆斯想这么做的话,没人能阻止他。

我知道了。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微笑起来,他再一次让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这一次马克终于找到了代表这个动作的名词。一个吻,如果他闭上眼睛张开嘴,让他们的舌头缠在一起,那么这个吻的亲密程度将会更深。我爱你。男人喃喃着告诉他。

下一秒马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刺进了他的大腿,那是一把匕首,所有人都会随身携带的那种。你知道你该怎么回答他们的询问,亲爱的,保护好你自己。詹姆斯松开他,男人后退一步,一只手从腰后抽出一把手枪的同时另一只手把实验台上的药剂瓶碰在地上摔得粉碎。你在他们面前比在我面前撒谎撒得更好。他轻声说。举起枪对准马克的头。

不,詹姆斯。马克一只手扶住桌面支撑住自己不因为趔趄而倒在地上,他紧接着就看见谢默思一脚踢开实验室的门,麦克跟在他后面冲进来。詹姆斯根本没有回头,他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嘿,亲爱的。他大声说,非常抱歉,我还是无法忍受和一个仿生人共事。

詹姆斯撒谎也是一把好手。马克突然这么意识到,因为他是个人类。他看着谢默思冲上去把他的枪夺下来,而后把他按在实验台上。你他妈肯定是疯了,詹姆斯。对方怒吼道。

你要是发现你想交付性命的后背是个他妈的仿生人,谢默思,你也会这么想的。詹姆斯危险地笑着,看起来像个潜在犯罪者。麦克走过来,脸色阴沉地看着他。我今天下午就该意识到你想干什么,詹姆斯。老兵说,或许你需要另一次更加全面的心理评估。

詹姆斯疯狂地挣扎起来,随即被一拳打晕过去。他们把他带走的时候麦克好像才终于注意到他,他对你做什么了吗?他问

你对他们撒谎时的表现比对我撒谎时的要好多了。

我们起了一点争执,詹姆斯发现我是仿生人,他不能忍受这一点,他想杀了我。他这么回答说。

麦克看起来似乎难以置信。我现在开始怀疑当时给他提供洗脑这个选择的正确性了。老兵说。处理一下自己,把这里收拾好再找我汇报。

在老兵走出实验室之后,马克伸出手把扎在自己腿里的匕首拔出来,带出一滩蓝色的血液滴在地上。这样的伤口不足以对他造成致命性的损毁,而且詹姆斯先捅他一刀再拔枪未免显得有些多余。但是最终他还是做到了保护马克,即使那代表着他们可能在余生中再也无法见到对方。

他感觉到轻微的疼痛感从软体深处传递出来,于是抬起头看头顶明亮的白炽灯,心想也许实验室的光的确是太刺眼了。

05.

据说詹姆斯的第二次心理评估进行了三天也没有结果,最后麦克关掉了禁闭室的监控,自己进去跟他谈了两个钟头。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但是所有人都看见麦克摔门出来时爆了句粗口。那之后发生的则只有少数人知道,麦克去找了古斯塔夫,他们在医务室里又吵了一架。然后詹姆斯就被放了出来。

马克在基地外面的草地上找到他的时候后者正在发呆。嘿,詹姆斯。他走到男人身边低下头去,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男人头上盖住他的脸。下午好。

下午好,甜心。男人对他笑了一下,让我猜猜你是来干什么的,是来问我是不是跟麦克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的吗?

我已经知道了,詹姆斯。他感觉自己有点儿生气,或许是因为男人漫不经心的语气戳到了他某个隐秘的痛处。你想要通过接受洗脑再忘了我一次吗?

看看你现在说话多刻薄,马克。男人流露出有点儿难过的眼神来,这是必然的结果,如果我们俩以后还想待在一起的话。我告诉麦克我爱你,但是我不能接受你是个仿生人,一开始他很生气。但是很快就觉得很内疚,这是为什么呢?

马克知道他会自己回答这个问题,所以他没有做声。因为我问他,上一次你们是不是也是这样把我推上手术台的,就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仿生人。詹姆斯的声音很轻。我们不会随便把你换掉的,马克,我们需要你的高效运转。

擅长撒谎的人类。他想。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粒坚硬的药丸,它是白色的,手感粗糙,要是吃过的话,很容易被人认成糖球。他把那颗药攥在手心里递出去。詹姆斯,我还给你留了一个自由选项。他说。

詹姆斯明显认出来它来了。我偷偷留了一颗,他说。那个时候我想,如果哪一天你真的再一次爱上我的话,我就把它混在水里让你喝下去。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就我所知。他犹豫了一下。上一次他们给你用的是LSD,过程非常痛苦,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如果这样的结果再次发生,我希望这个过程对你身体的损耗能降低——

所以你准备给我喂药让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再一次忘了你?男人问他。那么我宁愿选择再上一次手术台,至少我还有多余的时间来怀念。

詹姆斯。他几乎是在请求,这只是一个选择,我们都不确定你能否支撑下来。

我会的。男人看着他,过了几秒又重复一遍。我会的。他说。

但是最终他还是强硬地把那颗药丸塞进詹姆斯的手心里。我知道,但这很难。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没有说出来。你可以现在就把它扔了。他轻声说完就想要转身离开。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带你离开这里。男人突然说,去任何地方,没有人能他妈的找到我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你知道这不现实,詹姆斯。他说。

06.

事实是,要是你和仿生人共事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对它们不抱有偏见——只有少数人能做到这一点——的话,你会把它们几乎等同于人类来看待。可以很清楚地明白的是,古斯塔夫·凯笛就是这样的少数人之一,马克不确定他怀有这样的想法是否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是个纯粹的利他主义者,或者只是简单地因为他是队伍里的医生。

现在他透过玻璃窗口往里面看见詹姆斯躺在床上,看起来苍白脆弱。医生坐在男人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声要求后者跟着他重复每一句话——那是重新构建记忆系统的必要过程。马克也知道医生会说些什么。跟着我重复,我的名字是詹姆斯·波特,隶属于英国SAS,现就职于彩虹小队,干员代号smoke。

我的名字是詹姆斯·波特,隶属于英国SAS,现就职于彩虹小队,干员代号smoke。男人紧闭着眼睛,只有嘴唇细微地张开在跟着说。只要配合以药物和心理暗示,人类的记忆是可以如此轻易地被改写。他想。沉默地站在窗口处直到整个重构过程结束。

突然之间,他又回想起上一个过于晴朗的圣诞夜。他也是站在窗口处,看着男人少见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那安静让他几乎无法忍受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结果在门口发现了一个圣诞礼物盒。

哦,马克,你在这里。医生拿着文件打开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或许你要去检测一下重构的结果?

检测会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再进行。他说。

站在一名医生的立场,我不赞成对已经被洗过一次脑的人再次进行洗脑。古斯塔夫说。

你不仅仅是一名医生,你还是一名军人。古斯塔夫。马克说,这是必然的结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医生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你的记忆系统会完整地记忆下来这些事情。他说。

是的。马克将目光停留在詹姆斯的侧脸上。它们会一直保留到我被解体之后。

古斯塔夫似乎还想说点儿什么,然而最终他把文件夹递到马克手中。替我跑个腿吧。医生和蔼地开着无害的玩笑。你在这儿等着也并不能让他提前醒过来。

他没有理由提出拒绝。古斯塔夫总是习惯于替别人着想,这就是利他主义者的本质。马克把文件夹拿在手里,转身离开。

07.

早上好,詹姆斯。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高个子的青年站在他的床边,紧接着又发现自己躺着的不是自己的床。他皱起眉头。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早上好。这是哪儿?他问

那个人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是马克,马克·R·钱德尔,你的同事。你还记得我吗?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个名字,它陌生异常。不。他说。所以这儿是哪儿?

这里是医院,你出了一次实验室事故,詹姆斯。青年这么告诉他,你可能得在病床上待一段时间,麦克·贝克下午的时候会来向你解释的,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那是他的上司,这个他倒是记得很清楚。他把自己从病床上支撑着坐起来,感觉脑袋一阵阵地泛起晕眩。呃,马克。他转过头,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青年露出了错愕的表情。我并没有,詹姆斯,是你看错了。他否认道。

好吧,看来我最好还是暂时别想动弹了。他嘲弄地说,感觉到病号服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自己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药丸。这是什么东西?他把它拿出来摊开在手心看。看起来像是一个糖丸。

马克也跟着盯着那个药丸看。肯定是实习生不小心放进去的樟脑丸。他说,你需要我帮你扔掉吗?

他本想自己去做这件事,但是接连不断的晕眩感最终阻止了他。好吧,多谢。他说,看着青年伸出手来把药丸从他手里拿走。对方的手指冷得可怕,就好像没有体温一样。

他不会是仿生人吧?他突然这么想到,随即又进行了自我否定,某些在实验室呆久了的人也这样,别那么多疑。马克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当着他的面把药丸扔进垃圾桶。很高兴能看到你醒过来。他板着脸说,好好休息。

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这个青年似乎非常难过。但是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FIN—

评论(13)
热度(45)

© 像素围城 | Powered by LOFTER